刻刀下的“行船往事”
——79岁老船民易文生的“时光打捞记”

易文生和老伴周忠英在“普艄子”船模前回忆起过去的生活,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。 (邱滴 摄)
在六安市龙河苑小区一户人家的客厅里,静静“停泊”着一支独特的“船队”。79岁的老船民易文生轻抚一艘船模的船舷,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位老友。
当最后一艘木帆船消失在淠河尽头,他拿起刻刀,将八十余艘船模一一定格于方寸之间。这不是寻常的收藏,而是一场深情而漫长的“打捞”——“打捞”一代船民的集体记忆,一个正沉入历史深处的航运时代。
客厅“船队”:一个老船民的深情回望
“这是‘普艄子’,”易文生的声音平缓而悠远,“我小时候,一家七口就住在这样的船上。”1947年,他出生在蚌埠一个船民世家。父亲是当地有名的造船匠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成了他童年最熟悉的乐章。
“行船走马三分命”,这句老话刻在每个船民的骨子里。刮风下雨时,别人往屋里躲,船民却要往外冲——系牢缆绳、稳住船只,与风雨博弈。
1952年,五岁的他随父辈船队沿淮河支流来到六安,从此在淠河水系扎下了根。他时常蹲在船头,看父亲如何选材、下料、拼接、打磨。“父亲能让木头在水中获得生命,”易文生说,“不同河域的船,龙骨弧度、船舷高度、吃水深浅都不一样,这些差别早就刻在我的脑子里。”
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,淠史杭工程轰轰烈烈展开。易文生的父母驾着自家的“普艄子”加入建设大军,一船船沙子、水泥、石料在淠河、史河、杭埠河间穿梭。“船总是装满建材,吃水很深,行驶缓慢却坚定。”那段岁月里,船不仅是家,更是参与国家建设的工具。
成年后,易文生接过父辈的衣钵,成为永安航运公司的一员。清航工、经济调查员、单位医生……岗位在变,但他始终没有离开过水,也没有离开过船。1976年,29岁的他在那艘承载家族记忆的“普艄子”上成了家,妻子周忠英同样来自船民家庭。一只小小的摆渡筏,载着这对新人驶向人生的新航程。
一凿一刨:“打捞”沉没的时光
2006年,临近退休的易文生萌生了一个念头:把记忆中的那些船“留下来”。真正全身心投入,是在他2008年退休之后。
第一道难关是工具。握惯了粗糙缆绳和沉重橹舵的手,要适应精细刻刀的微妙力道并非易事。他的手指时常被割破,鲜血滴在未成型的木料上。第二道难关是木料。为了找到合适的材料,他几乎成了公园树林的常客,反复摩挲、比对各种木料的纹理,最终发现某种树木的枝干木质紧密且不易变形。
每天清晨,吃过早饭,易文生便钻进自己的工作间。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,阳光掠过他手中的刻刀,木屑如时光的碎屑般飘落。“最简单的船模要半个月,复杂的得一个多月。”易文生指着一艘造型独特的船模说,“比如这艘长江船,我反复做了三四次才成功。”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执拗的光,“这种船很特别,到了目的地就直接报废,从不回程。我一直想弄明白为什么,所以非要把它做出来不可。”
恒心、好奇心推着易文生不断向前。然而,在所有的船模中,还是那艘“普艄子”倾注了他最多的心血与情感。“它不仅仅是一艘船,更是我们一家人的家。”老人的声音有些悠远。在这艘船上,他和兄弟姐妹度过了童年;在这艘船上,他跟着父亲学会了看水文、识天气、掌舵摇橹;也是在这艘船上,他和妻子开始了婚姻生活。
“普艄子”的制作中,易文生仔细还原了每一个细节:船舱可开合的小窗、晾晒衣物的绳索、生火做饭的炉灶位置……每一处都对应着一段真实的记忆。
妻子周忠英起初并不理解丈夫的痴迷。“家里到处是木屑,打扫起来麻烦。”她笑着说。但当她看见丈夫对着未完工的“普艄子”模型,不自觉地哼起了幼时的船歌,那一刻她忽然懂了——这些小小的船模,是丈夫在“打捞”一段即将沉入时光深水的记忆。女儿更是以实际行动支持父亲,为他购置了一整套专业的雕刻工具。
从最简单的“山扁子”到复杂的海船模型,易文生用了将近二十年。“因为每一艘都要反复琢磨,要对得起记忆里的样子。”他说。
精神锚点:从个人记忆到社区传承
随着船模越来越多,易文生老人家里的空间渐渐被这些精致的“船”占据。灵巧的“山扁子”,敦厚的“老鳖船”,承载一家悲欢的“普艄子”……淮河船、运河船、江浙船、长江船、海船,俨然一个微缩的内河航运史博物馆。
社区工作人员偶然得知后上门拜访,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。很快,五里墩社区为这些船模专门开辟了展示空间,“船模文化客厅”应运而生。船模从家庭收藏变为社区展品,老船民们在此找到了共同的记忆坐标。
易文生受邀到社区讲述船民故事、传授船模制作技艺。他的口述成为记录当地水运史的鲜活资料。“我们这一代人,从水上漂泊到岸上安居,是国家发展的见证者。”他说。他所在的龙河苑小区里,住着不少和他一样的老船民。船模展览成了他们共同的记忆锚点,也激发了年轻一代了解过往的好奇心。
易文生的妻弟周中旗是家族中唯一还在“跟水打交道”的人,如今是一名海员。他看着满屋的船模感慨:“我挺佩服姐夫的,他全凭记忆做出了这么多模型。孙辈们每次来,都缠着他讲故事。”
这正是易文生最欣慰的。“做这些船模,就是想留给子孙后代,让他们记得老一辈人在水上为祖国建设拼搏的日子。”说这话时,他的目光扫过每一艘船模,仿佛在检阅一支无声的“船队”。“这种精神不光是在水利建设上,也在我们普通船民的生活里。风浪来了不退缩,生活苦了不抱怨,一路向前,这跟淠史杭战天斗地精神是一脉相承的。”
79岁的易文生如今已很少亲手制作新船模,年岁渐高,但他的“船队”早已成形。每一艘都是一个故事,一段凝固的历史。
(本网记者 黄雪彦 张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