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窗一日几回看——孤山印人姚伟荣·篆刻艺术纵览

印者,躬行于方寸之间,可铭心迹,可载道,亦可通古今之变。
晨光洒落杭州西泠印社所在的孤山,一扇晴窗已悄然洞开。姚伟荣蛰居于西泠印社创始人吴隐别字命名的“遯庵”之中,素居而游观。晴窗就像画框,湖光山色尽纳而来。草木的轮廓与线条在光影中舒展,远处西子湖面摇曳的气息隐约可闻。
大概便是作家福克纳所说的拥有“一块邮票大小”的地方,那地方就成了他们创作不竭的源泉。
姚伟荣说:“窗外的每一棵树木、每一根枝干的线条、纹理,都是值得学习的。”

《遯庵十年》
纵览印学一途,姚伟荣深受王福庵、陈巨来、韩登安等浙派大家影响。他坚守浙派面貌为根脚的同时,溯源秦汉,博采众长。
与当代一些印人偏重构成取势、与寻求形式感迥然不同的是,他拒绝狂怪崩茬,没有刀劈斧斫的情绪宣泄,保持着一种“不急不停”的从容心态,在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”的慢工细活中,将艺术的体验与感悟,一点点注入在铁与石的交互间。工稳蕴藉中,依稀可见赵叔孺、沙孟海一脉的温雅余韵。
其中,我认为书法对于他的篆刻给养颇大。《泰山刻石》与《峄山碑》常备案头,心摹手追,他艺术的那根线,被锤炼得沉着、凝重,深刻且灵动。
姚伟荣的阴文篆刻大多体式雄健,斑驳峥嵘却又不至放旷无度。泰山之大气,融汇进线条的张力和恢宏结构中,通过刀法的轻重、拧转、急涩与击凿变化,线深度与面的空间,转化为一种宏阔深沉气象,是淋漓金石之气典型表达。一些阳文精制深得峄山碑玉箸篆的精髓,于秀润中藏遒劲。线条爽利纯净,布局舒展匀称,含蓄而疏朗,体现书卷气的文人韵致,让人观之则心生明媚。
一阴一阳,古质今妍。

《高风振千古 印学话西泠》
姚伟荣的艺术是内求的艺术,如同他的谦逊、诚恳、彬彬有致。他的心路历程,源于两块文化厚土的哺育。一是家乡湖州,古称吴兴,赵孟頫、吴昌硕文脉悠长,滋养了他骨子里的“儒雅性情”与对“诗书画印”四全的追慕。二是栖居之地西泠印社,这方文化朝圣之地,诸多先贤如大星在天,师友们格古明心,疑义相析。
2005年的西泠印社文物档案大整理,可谓是姚伟荣梦寐以求的机缘。躬逢其会,姚伟荣有幸参与了这场规模空前的盛事,无异于一场漫长而静默的“闭关”修行。终日面对历经沧桑的名家原作,一笔一画,一刀一痕,皆可近观细品。
观其精神、察其流变,姚伟荣开始理解、吸纳篆刻历史中的分量,得以窥见金石本质。他尊崇先生们“传统万岁”的教诲,对待传统既虔诚又开放。在日复一日的观摩整理中,他体会到“万岁”不是凝固不变,而是历久弥新的生命力。
这段经历成为他艺术向上攀登的重要一环。这为他此后坚守浙派根基的同时,大胆尝试陶瓷印、紫砂印、金属印等新材质作品,在保持古雅审美的前提下,创作出“和平”系列这样的主题性巨制,夯实了基础。

在西泠印社遯庵工作的姚伟荣先生
姚伟荣曾说:“精神注入作品,作品有了生命力,又反哺了精神。”在孤山的寂静里,这种注入与反哺的循环,日复一日地发生着。
谈及用刀,他提到“巧拙、疾涩”的中和。“疾”是才情灵感,“涩”是理性的把控。观其刻印,无论是细朱文的爽利勾勒,还是阴文的率性,“疾与涩”之间都围绕着一个微妙的平衡点,使线条既流畅又沉着,既生动又克制。
这种刀法需要极静、极踏实的心境方能驾驭。
于篆刻、书法之余,他寄情绘事,抚琴品茗,刻壶绘瓷,藏书鉴石。这些看似余绪的雅好,恰是赵之谦所倡“印外求印”的践行。文史涵养其思,书画开阔其境,琴茶雅正其心。多元的滋养,使得他各类篆刻形式,都充溢着秀润、静谧的意境与文人书卷气。
学问未有不从规矩而入,亦未有不从规矩而出。技艺的尽头,终是人格与心性涵养的映照。

《岁月静好》
孤山一隅,他守着那扇晴窗,与石为友,稽古而寄情。刻刀下的世界,与窗外的世界息息相通,深沉、温润,光芒内敛,生机盎然。
我曾说,艺术的演进,如大江行地,既需深广的源流动能,亦需不停息地奔涌向前的状态。
但此刻,姚伟荣的艺术态度,又让我忽然想起缶翁写给青年潘天寿的两句题画诗:“只恐荆棘丛中行太速,一跌须防坠深谷。”
对传统的虔敬,他笃心受学于诸位名师,于孤山晴窗下深研古法;对技艺的诚敬,他锤炼每一笔每一刀;对材质的礼敬,他视石为友,聆石之言……

苏东坡《前赤壁赋句》
敬胜百邪。
在这人人习惯于快速浏览、浅层观看的时代,姚伟荣带给我们另一种启示:有些事物需要亲手触摸,有些成果需要一些时间来酝酿。最好的灵感往往诞生于最静的独处,最深的创新往往扎根于最厚重的传统。
再观他的印作,我看到了纯粹而专注的岁月、不争的智慧,和在快节奏世界里最坚定不移的勇气。

姚伟荣先生参加西泠印社文物库房登记大整理

姚伟荣
号枕石。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文物学会会员、西泠印社社员、中国美术学院硕士、高级工艺美术师。
作品多次参加全国中国画展、全国造型艺术展、全国青年美展、全国书法展、全国篆刻展、西泠印社多项大展并获奖。作品被国家版本馆、中国美术馆、中国共产党历史陈列馆、中国艺术研究院、中国美术学院、西泠印社、中国民族博物馆、联合国总部等单位收藏。
2004年入西泠印社孤山篆刻创作室工作。曾任西泠印社国际文化交流艺术部主任、杭州书画社篆刻师、西泠印社文创顾问,参与西泠印社文物大整理与专题片的拍摄。曾荣获第九届西泠印社篆刻展海选总决赛第一名。
策划组织多次“丹青引”艺术交流活动,“求友声”艺术雅集系列活动。编著个人作品集多册。论文与作品发表在《中国书法》、《中国篆刻》等杂志。热衷教育与慈善工作,获全国教育成果展论文及个案一等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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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
宋海,笔名泓鉴、宋先进、宋殴象。豫人客京,斋号见微堂。艺评人、艺术策展人、古典诗人、词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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